時間是神,是開往未來的列車,是沖淡一切的淡化劑,是事實的真相,是人生的寶藏,或被人棄之如敝屐的廉價東西。
啊,無論是什麼,它帶着我前進,那怕我的腳步多麼蹣跚。
球場事件過後,我過的生活,如同開水配着白麵包,固定的巴士路線,千篇一律的電台節目那樣的平淡而規律。
我開始擅於獨行,不和人談必要以外的話,戴着耳機聽歌的時間多了許多許多。
算是一種自我約束。
我也不知道,自己這樣做到底有什麼意義?
是在用這些交換某種救赎嗎?
接到科林電話的時候,我非常驚訝。
我們約在大學的公園見面。
時節進入早秋,而天氣亦已轉涼。
他比我早到。
我其實很少和他接觸,那一次,是我第一次,有機會仔細看着他,和他說話。
『你看起來。。。不錯。』受傷之後他修養了一段時間,再一次見到他健康起來的樣子,我著實松了一口氣。但看着他略帶憂鬱的臉,說他看起來很好似乎不太恰當。
『嗯。』 他牽了牽嘴角,有些猶疑,終於還是問了『最近有和珍見面嗎?』
我搖了搖頭『沒有。』 續道『她不想見任何人。』
自我懲罰以彌補一些什麼。我想我們的狀況很像,而珍的罪惡感比我更甚。
『事情已告一段落了。』他道。
我還以一個不解的表情。
『如果是擔心警方那邊的事,不用再擔心了。警方已經結束調查了,事情已經告一段落,結束了。』
啊~
『那個。。。警方也找你問話了吧?』我問。
他靜靜的看着我。
『找我也沒有用,我,什麼也沒看到。』
什麼也沒看到,什麼也不知道,和我的答案一樣。
不管警員怎麼旁敲側擊,我的答案依然是等著等著不知怎的,人一多,看台就搖了。
我們相視而笑,卻有點苦澀。
『我明天就要走了,去北國,唸書。』
我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『是要我告訴珍這個消息?』
『如果有一天,她想知道的話。』
『這樣放棄好可惜,你們很登對!』我由衷道。
『你看過她游泳的樣子,像一尾美人魚。』科林的眼神忽然變得好遙遠。
『我從前總以為,我是等待她登上船的王子,我幫她找那副變身的藥。』
『可是,到後來,我才知道,我並不是那個王子。』
『我只是,獻給她苦藥的那個醜陋巫婆。』
他望着我。
『她是魚,讓她盡情暢遊。』
我什麼也說不出口。
那一刻,覺得自己好渺小。
如果我曾有那麼一秒懷疑過科林對珍的愛,那一秒,會讓我無地自容得想跪在科林面前說抱歉。
和科林見了面的那天晚上,我去了珍的家。
我沒有要進去找珍的意思,只是守在她家外面。
月亮接近滿月,朦朧的月光照下來,一切都像蒙上一層柔和的月光那樣溫柔。
雖然看不到珍,但守在她家門外這樣的距離,已足夠讓我感覺和她貼近,卻又不那樣的近。
這樣的距離,剛剛好。
我只是隨意在她家外面走走,隨意看看,看看哪一戶窗內有身影閃過,或是哪一盞的燈光亮起或熄滅。
然後,我偶然聽到了水花濺起的聲音,凝神細聽,那聲音持續不斷。
因為好奇,我試圖尋找聲音的來源。
我繞過珍家的小花園,路經一條小巷,來到珍家的後方。
後院籬笆上植有攀藤,也種了一排不矮的灌木叢。
像是走過一條植滿花草的秘密通道,通道盡頭有什麼在等我?
空氣非常的清新而濕潤。
我終於看見那聲音的來源。
小洋房的後方二樓原來是一座透明的游泳池。
就像一座四方型的巨大水族箱,青藍色的池水在月光下折射幽幽的綠光,我屏住呼吸,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。
珍像一只海豚,從水里跳起,在空中劃了一道完美的圈,再全速衝進水裡,再從水裡跳起,空中劃圈,再衝進水裡。。。
如此持續不斷,我彷若看見的不是珍,而是一只海豚,或是童話裡的人魚。
眼前如同神話般的一幕,卻讓我好害怕、好害怕。
我的聲音回應我心裡的恐懼,顯得軟弱無力『珍。。。珍。。。』
她用盡極限的在跳躍,循環不斷的跳躍和俯衝。
『珍!停下來!停下來!』我終於用盡全力的呼喊。
此後的片段,如無聲電影一一定格。
我只看到精疲力竭的珍,癱瘓在池邊。
她臉色蒼白,身體冰冷。
但她看著我,好像說了『我是人魚,不是公主。』
夏天的咖啡館裡,老風扇咿呀咿呀的轉動。
我端了一杯咖啡送到客人面前。瞄了瞄牆上的電視,播出的是越野腳車賽。
『啊~酷!』小子們在旁嚷嚷。
『趁年輕就是應該參加這種刺激的比賽。』
『不要光說不練哪~這個禮拜就去玩玩怎麼樣?』
『誰怕誰?』
『阿森叔叔!你也一起來嗎?』小子朝我問。
『我?我骨頭硬了,經不起跌了哦~』
『啊哈~什麼嗎~這麼快就認老不行啊~那你年輕的時候都在玩什麼呀?』
『這個嘛~。。。』我頓了頓,然後電視畫面一轉,忽然就轉到了跳水運動。
『。。。跳水吧~』我幽幽的回答。
『跳水?』小子們頑皮的看着我『最好是啦!哈哈哈~』然後全體起哄。
雖然他們都不相信,但在我的年輕歲月裡,最難忘的就是目睹了一場超越人體極限的跳水項目。
我不會忘記那夜的溫柔月光,和幾乎會發亮的一尾人魚在跳躍。
科林走後,珍也走了。
這麼多年來,她只寄過一張明信片給我。
她說她很好,世界很大,而她活得很自在。
在我心中,一朵盛開的花朵。
--全文完--
p.s.謹以此故事,紀念2010年的9-12月。